一般而言,佛教主要有「北傳 、藏傳、南傳」三大傳承,表現在僧服的樣式不同,官方稱為「漢語、藏語、巴利語」三大語系,比較考究的用詞是「上座部佛教、大乘佛教和金剛乘(秘乘大乘)佛教」,也有將上座部佛教稱為「小乘佛教」1或「原始佛教」2。
這些分類法,都沒有精準把握三者的關鍵性質。以棲息地、外觀毛色、叫聲和個性,不能做為區分物種的依據。僧團的「基因」是戒律3,不同的戒律決定僧人的品種。
用遺傳生物學來譬喻:上座部佛教僧人Bhikkhu4從原始僧團至今,都只是受Patimokkha(具足戒),而大乘(即相對於密宗的顯宗)經過了一次重大的突變,加入了「菩薩戒」,從此生殖隔離 5。秘密大乘,則是從大乘進一步分化,加入了「密戒」,而藏傳佛教,是某一支秘密大乘和西藏本土宗教雜交(crossbred)而來。
先從經文的角度來考察,大乘經必須以「如是我聞」6開頭,才可取信,越早期的大乘經,其表現形式和人物,越趨同於巴利佛典。從宗教面貌來看,大雄寶殿必須在佛祖兩側,供奉舍利弗、目睷連、大迦葉或阿難等同時代的弟子。反之,不會在上座部寺廟看到大乘經出現的菩薩。
無論那個傳承,在成為僧人之前,都會先受在家居士五戒,八戒雖非必要,但也很常見。如果連基本的五戒八戒都守不好,表示身心狀態都不適合成為僧人。戒律是言行的規範,動機是必要條件,而不是充分條件,舉「戒殺生」為例,要滿足三個條件:「殺意、採取行動、被殺害的生命」,誤殺不算,買兇殺人算,殘殺數字虛擬角色不算。上座部的信徒到八戒為止,大乘的信徒還可以進一步受「在家菩薩戒」。
北傳僧人受戒順序是「聲聞戒(沙彌十戒和比丘戒)」之後再受「出家菩薩戒」。藏傳僧人受戒順序是「聲聞戒」、「出家菩薩戒」和「密戒」。兩者「聲聞戒」的條文和Patimokha大同小異。
為什麼受「出家菩薩戒」不足以出家,而要先受「聲聞戒」呢?我的猜想是,歷史上必然有人試過,直接跳過「聲聞戒」只受菩薩戒,只是沒有取得市場的認可。
因此,與其問,大乘佛教為何這麼矛盾,一方面嚴厲批抨小乘「不究竟」,另一方面又不扔掉小乘的戒律。不如說,這個不仔細研究,看不出雙標的做法,讓它成功爭取到信徒和發展空間,最終占據了生態位。
因為認同輪迴業報的存在,自由發揮的空間極大,你可以宣稱自己在夢中由佛祖親授戒律,擁有了全宇宙第一等的戒體,甚至更進一步說,戒律是在「你的前世」建議之下,佛祖才開始制定的。
上座部屬於對原則性問題不妥協的保守派7 ,而勇於「創新」努力迎合市場的派別,也曾是百花齊放,最後留下來的,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佛教模樣。
一些北傳僧人樂意到南傳國家,換上南傳袈裟受戒,這樣做不影響他北傳的出家的身分和年資,其他僧人最多是指控他「退失菩提心」,但無法挑戰他的僧人資格。而Bhikkhu的年資只能從受Patimokkha那一刻起算,在北傳藏傳出家多久都不作數。反之,如果 Bhikkhu 受了北傳或藏傳的戒,戒體立破,而且終生失去再出家資格。因為上座部認為,菩薩戒和密戒非佛所制,被「雜質」玷污,就不再是Bhikkhu 了。
這個基因級的歷史包袱,令大乘佛教陷入微妙的處境,大家不妨觀察,有熱情追尋佛陀「真正教法」、樂於親近上座部佛教的,多半是年輕又出家未久的。層級越高,明白要害的大和尚,對上座部僧人的態度越是糾結。
大乘佛教由於沒有完全剔除上座部的基因,都得承認Bhikkhu嫡系的身分,否則立刻失去合法性。上座部天然掌握了佛典最高解釋權以及僧籍合法性的審判權,替佛祖清理門戶的如來神掌(tathāgata iddhitala),唯有上座部能使。
準此,上座部和其他傳承,只是單方向承認,有點像「我認為你是男朋友,你把我當普通朋友」,這個尷尬狀態,已經持續千年,以往大家都沒啥機會見面交流,日子還過得下去,現今信息越發達,局面越發嚴峻。
因此,漢傳和藏傳僧侶的戒牒上,應標明他的每一級的戒別,就像每一級學歷是從那個學校畢業。在「聲聞戒」一欄填入上座部佛國聯合僧伽會的編號和證書(精確到分鐘的受戒時間、戒師、受戒場地)。爾後,正式取得Patimokkha 的中國僧人,就受所有上座部佛教承認,堂堂正正加入序列論資排輩,在緬泰老撾諸國享受搭公車免費等福利,未來進入當地僧團決策高層也是可以預期的。如此一來,可以從根上解決僧人的歷史地位。
相對「大乘」而言才有「小乘」,當初,佛教的一支「大眾部」自稱是可乘載多人的「大乘」,貶低對方為只顧自了生死的「小乘」。由於這個詞有強烈的鄙視意味,1950 年世界佛教徒聯誼會達成共識,廢止用來指向今日的上座部佛教。
「小乘」譯自梵語(hīna-yāna),hīna有下劣、低俗、缺陷之意,如 「 hīnāya āvattati 」表示還俗(捨棄清淨的出家生活,回到低俗的生活),hīna-vaṇṇa (下劣-顏色)指賤民。這個「小」表面上看起來是「大小」的小,事實上語意更接近「小人」的小。
在巴利語中,單純的小可用 cūḷa (如 cūḷa-vagga 小品),小而瑣碎可用 Khudda ( Khuddaka-nikaya 小部經)。 ↩
我個人不傾向以「原始佛教」來代表今天的上座部佛教,原因是只能說人和黑猩猩有共同的祖先,但不能說黑猩猩就是祖先。我們可以說三大傳承都源自原始佛法,但上座部佛教不能等同原始佛教。 ↩
戒律就是成為僧人的契約,分成兩大類,一種叫根本大戒,違犯任何一條,立刻失去僧人的身分,所謂的「破戒」。另一類叫「犯戒」,有較嚴重也有很輕微的,都能悔改。根本大戒只有四條,1)蓄意殺人。2)盜取超過一定價值的財物。3) 有快感的性行為。 4) 謊報修行成就。
佛教沒有「佛的選民」之說,不限族群和階級,符合條件的成年男子,只要願意守戒,經由僧團的授戒程序,都可以成為僧人。捨去僧人身分極為簡單,只要對任何人說三次「我不想再守戒」,並且對方聽明白了就生效。 ↩
Bhikkhu 古譯為「比丘(邱),苾芻,除饉」,新譯有「比庫」,意思是乞討者,佛說:「bhikkhako’ti bhikkhu」(乞討者為比庫),「除饉」是較少見的翻譯,玄應《一切經音義》引《分別功德論》云:「世人飢饉於色欲,比邱除此愛饉之飢想,故名除饉也。」我認為此理由牽強,原因很可能是巴利文的「饑饉」是「Du+Bhikkha」,字面上的指「艱難+要飯」,把「Du」除去,剩下的就是Bhikkha。
Bhikkhu 由於更高的精神追求,「自願」放棄私人財產,完全依靠他人的佈施過活。Bhikkhu 必然是出家人,但反之不然。對中國人而言,淪落到「乞討、要飯」的境地非常悲慘,但對古印度人來說,捨棄私產全心投入修行,是非常高尚的活法。
Bhikkhu之間的長幼尊卑,取決於持續Bhikkhu身分的時間。上座長老指持續十年以上的Bhikkhu,要想成為上座長老,除了熬資歷,沒有其他辦法,這也是資深大長老的不可替代性。 ↩
生殖隔離是生物學的概念,來形容佛教不同門派的血緣親疏,舉例說明,若有 A 和 B 兩僧團,在A 僧團出家的人,可以到B僧團誦戒、傳戒,這樣A 和 B之間就沒有生殖隔離。反之不然。歷史上,從根本分裂之以,大眾部(大乘思想的源頭)僧團再也無法產生出受上座部承認的Bhikkhu。 ↩
「如是我聞」這裡的「我」指阿難(Ananda)尊者。 ↩
上座部對經典的態度有點像 Fundamentalism (原教主義),但原教主義拒絕一切和聖經相違背的現代文明,而上座部佛教對現代化相當寬容,只要不違背戒律的精神即可。而且,佛教對在家人只有基本道德準則,並沒有規範生活方式,因此很少踫到現代化適應不良的問題。 ↩